6个交易日零成交对手:为了凑够5亿市值,他们把全家拉来买自己的股票
一家55间餐厅的公司,栽在一条上市门槛上。
为了上市,一家公司能把股价做到什么程度?
答案是:把自己家的亲戚、员工、朋友全叫上,用几十个账户自己买自己的股票,连续6个交易日买下全天全部成交。
这样做值得吗?10月22日,香港证监会给了答案。
一场三年前的"造壳"
被点名的公司叫尝高美集团(08371.HK),2007年成立于香港,做中高端连锁餐饮,在香港有超过55间餐厅,年营收逾13亿港元。2020年,它在港交所GEM(创业板)挂牌仅两年多。
按当时的规则,GEM公司想转往主板,其中一项要求是上市时市值不得低于5亿港元。按尝高美当时3.797亿股的已发行股本计算,股价至少要站到1.32港元。
而2020年6月之前,尝高美的股价长期趴在0.73港元附近,离及格线差了86%。
于是有了后面的事。香港证监会10月22日公告:就涉嫌操纵尝高美股价以配合转板,在市场失当行为审裁处对该集团主席兼共同创办人黄毅山、行政总裁兼共同创办人陈慧珍、时任首席财务官余孟滔三名高层,以及五名亲属、雇员和紧密联系人展开研讯程序。
这五个人是谁?余孟滔的女友陈雪儿、黄毅山的胞兄黄毅铭、黄毅山的两个侄女(同时是公司雇员)黄一真和黄嘉盈,以及黄毅铭的朋友兼公司雇员陈敏。
2020年6月1日至9月18日,三人指示或协调这五人,自行或通过他人买卖尝高美股份,人为把股价推高并维持在约1.32港元。期间股价从0.73港元涨到1.36港元,涨幅86%。
证监会指出的交易特征很典型:接近收市时的进取买盘、能推动或决定收市价的买卖盘;有关期间内有六个交易日,这些交易占了公司当日全部成交量。
更致命的是证据:几人之间的通讯里直接讨论"目标股价"、何时买、以什么价格挂单;资金在账户间频繁大额转账,转完不久就用来买自家股票。
2020年7月27日,股价首次收在1.32港元以上。8月5日,公司宣布已正式提交转主板申请,当日收报1.35港元。
转板最终没有按原计划进行。三年后,账被翻了出来。 消息公布次日,股价开盘重挫逾16%。
商业视角:为什么明知违法还要做?
先别急着骂。把这家公司的处境摊开看,会发现问题比"贪婪"复杂。
第一,"市值门槛"是一道刚性的算术题,不是一道努力题。 5亿港元市值除以3.797亿股,等于1.32港元,一分钱都不能少。企业能改进产品、能开新店、能提高利润,但股价不是经营指标,是交易结果。当指标变成一道必须满足的硬门槛,而企业自身又无法在短期内把基本面做上去时,作弊的诱因就产生了。
第二,转板带来的商业收益太具体。 主板意味着更低的融资成本、更大的机构资金池、更好的估值锚、更便利的再融资和股权激励。对一家已经上了GEM、需要扩张的餐饮集团而言,这是一次台阶式的跃迁。
第三,这种操作的成本看起来"很低"。 只需要几十个账户、几百万资金周转、几个自己人配合,就能把市值推过线。相比开55家餐厅要花的钱和时间,这个成本低到诱人。
问题在于,这类交易的"成本"是延期支付的。 三年后的一纸公告,让所有省下来的成本一次性还了回去,还附带了董事适任性的审查。
法律视角:这单案子踩了三条线
第一条,市场操纵。 香港证监会依据《证券及期货条例》第274条启动研讯。虚假交易、操纵价格的核心特征不在于"股价涨了",而在于交易的目的是制造虚假或误导性的市场表象。这里最要命的两点是:他们自己撑起了某些交易日的全部成交量,以及通讯记录里直接写明"目标股价"。
第二条,A股和港股在这个问题上的逻辑是一样的。 内地《证券法》第五十五条明确禁止以其他手段操纵证券市场,包括集中资金优势、持股优势或者利用信息优势联合或者连续买卖,以及不以成交为目的的频繁申报或撤销申报等。近年A股查处的"对倒""拉抬尾盘"案件,认定逻辑与本案高度一致——不看你是不是真的过户了,看你的交易目的是不是制造交易活跃的假象。
第三条,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条:这件事在A股会以"信息披露+欺诈发行"的路径追责。 港股这里是"市场失当行为审裁处"的民事程序;如果放在A股,以虚高的市值满足上市或再融资条件,通常会同时触发虚假陈述的行政责任和投资者的民事索赔。2015年某公司为满足借壳上市的市值条件安排关联方拉抬股价,最终不仅被行政处罚,还面临大批投资者索赔,公司的赔付金额远超当年"省下"的成本。
一个反共识的判断
很多人以为,这类案子的问题出在"造假手段太粗糙"。
我的看法相反:问题出在"这个指标本身可以被交易操纵"。
市值、股价、交易量——这些数字看起来客观,但它们全部由交易行为生成,而交易行为可以被极少数人控制。当监管把"市值不低5亿港元"作为准入条件,就等于把一个可以被操纵的变量,变成了一个决定命运的开关。
所以真正有效的防线不是"教育企业家不要造假",而是把考核指标从可被操纵的市场数据,转向不可被操纵的经营数据——收入、利润、现金流、研发投入、员工规模。这也是近年各地上市规则持续修订的方向。
任何以市场价格为准入条件的规则,最终都会被人用交易去"满足"它。
给拟上市和已上市企业的三条建议
- 市值管理要划红线:控股股东、董监高及其亲属、员工的证券账户,必须做集中登记和交易报备,明确"不得为影响股价而交易";
- 别碰"凑指标":任何为了跨过某一门槛而安排的关联方交易、对倒、资金循环,本质都是操纵,事后追溯期可以长达数年;
- 已经做过的,尽早自查:涉及资金转账记录、通讯记录、账户关联关系的,痕迹几乎无法消除。主动整改、主动披露,永远优于被查出来。
一家在香港开了55间餐厅的公司,最后因为一条市值门槛栽了跟头。
门槛可以量化,但合规不能投机。
律师提醒
广东华商律师事务所潘杰峰律师提醒:为满足上市、转板、再融资等门槛而安排的关联方对倒、拉抬尾盘、资金循环交易,均可能构成操纵市场,且追溯期长、证据链(账户关联、资金流水、通讯记录)几乎无法消除;企业应建立董监高及关键人员证券账户的集中登记与交易报备制度。个案情况差异较大,建议结合具体交易安排咨询专业律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