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市公司起诉自家6名股东:银禧科技把"一致行动人"推上了被告席
没有实控人的公司,董事会先动手了。
股东买了股票、提了议案、投了票,怎么就成了被告?
一家没有控股股东、没有实控人的上市公司,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第一大股东告上法庭?
当"高度协同"只是持股记录和表决记录上的巧合时,法院该不该认定这些人是一致行动人?
10月21日晚间,银禧科技(300221.SZ)公告了一桩罕见的诉讼:公司以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为由,起诉六名自然人股东,请求法院确认六人构成一致行动人,并限制其股份的表决权、提案权、提名权。案件已获受理,尚未开庭。10月24日,21世纪经济报道的深度报道让这桩诉讼彻底发酵。
上市公司主动起诉自己的股东,要求"限权"——这在A股极其少见。
74天建仓到10.41%,董事会坐不住了
银禧科技做高分子材料,2021年7月起处于无控股股东、无实控人状态。2025年一季度,彭朝晖以3.42%的持股成为第一大股东。
公司的诉讼主张画出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:六名被告在2025年1月16日还不持有任何股份,此后74天快速建仓,3月31日合计突破5%,到2026年8月31日合并持股达10.41%,成为第一大股东阵营。
冲突的引爆点是公司治理。2026年6月,彭朝晖提议修改章程:职工代表董事从三名减到一名,并调整董事选举条款。董事会最初拒收提案,更正后议案进入股东会——董事会公开征集表决权反对,结果议案仍以75.0028%的同意票获得通过。
7月董事会任期届满,换届程序启动后,六名股东联合发函施压,公司取消原有两项提名议案、重新征集候选人。而截至9月17日,公司收到的七名董事候选人资料里,就有彭朝晖提名的人选。
于是董事会选择了法律武器。诉讼理由直指要害:六被告在建仓、提案、提名、表决各环节高度协同,共同提案削减职工董事、删改章程选举门槛,构成《上市公司收购管理办法》第五条、第八十三条下的一致行动人,且未履行《证券法》第六十三条的披露义务——"拟在隐瞒一致行动关系的前提下收购公司,系不当获取公司控制权"。
彭朝晖对媒体回应得很干脆:否认一致行动,不存在共同投资安排,自己无意谋求控制权,核心诉求是完善治理、引进产业资本。
律师解析:一致行动的"推定"与"反证",法庭上怎么打
我认为这桩案子的真正看点,不是谁赢谁输,而是它把一个长期悬在半空的问题第一次完整地送进了法庭:无实控人上市公司里,董事会能不能用"一致行动认定"这张牌,反向限制股东权利?
先说我的判断。
第一,银禧科技的起诉有法律依据,但举证难度不小。《收购管理办法》第八十三条列举了一致行动人的推定情形——包括共同投资合伙关系、联合提案、同向表决等。这六人确实有协同痕迹:联合发函、共同提案、其中两人曾被投研记录列在同一机构名下。但推定可以被反证推翻,正如代理律师群体普遍指出的:共同调研、同向表决这类协作事实,还不足以直接认定一致行动,还要看资金关系、有无统一安排。董事会要证明的不是六个人"像一伙的",而是六个人之间存在合意。这个证据门槛不低。
第二,这起诉讼最大的争议,是"公司诉股东"的诉讼主体资格。一致行动披露义务的执法权在证监会,权益披露违规的常见后果是行政处罚加限制表决权——而限制表决权的路径,通常是监管认定或投资者依《证券法》第六十三条第一款主张(违规买入部分36个月不享有表决权)。由公司本身提起股东资格确认之诉来限制股东权利,法律依据相对间接,法院是否支持其诉讼请求范围,存在真实的不确定性。这是本案司法实践中最值得跟踪的分歧点。
第三,别忘了背后的控制权逻辑。银禧科技2021年起无实控人,董事会长期"代行"公司治理中枢职能。五年没有控制主体,第一大股东只持股3.41%——这种结构下,任何想参与治理的股东都会撞上同一堵墙:董事会没有股东,却比任何股东都有话语权。彭朝晖74天建仓、改章程、换董事的路线,本质上是在用规则内的手段撬动这个格局;董事会的诉讼,则是把这堵墙法律化。
双方谁都没有明说的一句话是:这不是一场关于"披露"的诉讼,是一场关于控制权的战争。
我的看法是,董事会打这张牌在策略上并不吃亏——即使最终认定不成立,诉讼本身就能拖住换届节奏、吓退潜在协同者。但对整个市场来说,我更倾向于认为这开了一个需要警惕的先例:如果"公司诉股东限权"被普遍效仿,小股东联合参与治理的成本会大幅上升,董事会不受约束的问题反而更难解决。股东协同本身不是原罪,隐藏协同才是。把两者的边界交给法院去画,总比由董事会自己画要好。
这个案子无论怎么判,都会成为无实控人公司治理的标杆案例。做投资的、做董秘的,都值得盯到终审。
律师提醒
广东华商律师事务所潘杰峰律师提醒:投资者联合参与上市公司治理时,一致行动的认定以"合意"为核心,共同投资关系、联合提案、同向表决等会触发法律推定,且反证难度高;合计持股达到5%及其后每变动1%均需依法披露,违规部分可能被限制表决权。建议涉及多人协同持股或提案前,先行梳理资金关系与协议安排并做好披露评估,避免"隐性一致行动"带来的合规风险。个案情况差异较大,建议结合具体交易与持股安排咨询专业律师。
